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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01

One week to go

下午我娘打电话过来指名道姓要传唤我。我不敢怠慢,匆匆扔下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 Fixed income investments, 毕恭毕敬地接过电话:“大人有何吩咐?”

我娘动听的小声音隔着大半个中国飘然而至:“没啥,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_-|| 一阵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我努力将“如今18岁的少男少女都不用这句话调情了”吞回喉咙里,颤抖着地回了一句毫无技术含量的:“哦。”

“最近我把美剧都看完了,于是我在研究易经和养生之道!!根据我的计算,你的体质属于八卦中的‘坎’卦。”

-_-|||| 我顿觉即使将空调开到30度也抵挡不住汹涌如潮水的寒意。“是坎坷的坎?”

我娘兴奋语:“正是。”

我开始得心应手地大打幽怨牌:“TMD,难怪我的命运如此多舛……”

“你少臭美。书上说体质属‘坎’的人要少喝酒,因为酒伤肾;还要多吃山药,少吃ABC和XYZ……此外,你要经常喝赤豆、小豆、黑豆、XX豆和YY豆煮成的五谷粥,有利身心健康……”

我被成串的名词砸得有些头晕。“妈,我幼小的头脑正在描摹这样一幅壮丽的景观——您身披大红袈裟盘膝而坐,头顶一轮耀目光圈,口中念念有词,目光精锐如隼……”

“别打岔。还有你应该多吃当地当季的食物,比如在上海就吃南方的水果蔬菜,回家要吃东北的东西……还有……”

“您要不要在门口拉条布帘,买颗水晶球捧于手心,然后席地而坐开坛讲法呀?我帮你收门票如何?”

我娘毫不理会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话说我今天去打了一针感冒疫苗。”

我惊呼:“等一下!!感冒疫苗……原来你还相信西医啊?我终于相信电话那头的是我妈了……”

以下种种不提,最后我们在一片和谐的氛围中收了线。挂断电话后我无奈地看着我爹:“中年知识女性这种动物,果然是一切妖法巫术的始作俑者和理想载体。孔子他老人家曾经曰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信夫!”

老师说写文章要首尾呼应,或曰前后照应。

好吧,然后我就怀着对“与生俱来的坎坷命运”的深深幽怨,爬回房间继续研究 Fixed income investments 了。


2008/11/30

2008/11/24

I guess I just miss you

昨晚梦到了外公。场景似乎是小学时外公带我去公园看烟花。逼真得吓人。


外公:“小LX,这种人挤人的场面怎么形容啊?”

我(迷茫状):“怎么形容啊……”

外公:“记住了,叫人山人海,或者摩肩接踵。踵就是脚后跟的意思,知不知道怎么写呀?”

我(头如捣蒜):“知道知道……”(这时候谁敢说不知道)

外公:“那烟花要用什么词形容啊?”

我(迷茫-er):“……”

外公(兴奋地指天):“一般叫五彩缤纷,比较好的说法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火树银花,这词用的多漂亮,你也学着。”

我(迷茫-er-er):“哦……我们是来上作文课的吗?”

外公(大笑):“回头我给你拿几本书看看。小LX你记住,文章写得好的人,都是很会用形容词的人。”

我(哭丧着脸):“哦……我不要看那些革命书籍……”

外公(拍拍我的头):“姥爷什么时候给你看革命书籍啦?姥爷叫你看的书都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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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外公推荐给我的书有金庸古龙,有《红楼梦》,有《飘》、《基督山伯爵》、《福尔摩斯探案集》,真的没有革命书籍。

外公和我说了二十几年的话,我印象最深的却始终是这一句:文章写得好的人都是很会用形容词的人。

我读过他写的很多东西,其实,他一点都不喜欢用形容词。


新居有感

调寄《满庭芳》 1987.9.3

乍住高楼,湖山入目,周遭一片清新。

远山近水,美景再难寻。

多少翠环绿绕,碧波里,落日熔金。

月东上,碎银点点,光影乱纷纷。

晚年居胜境,修身养气,不计沉浮*。

谁记得当年,壮志凌云?

但幸生平磊落,抗权势,无愧人民。

离休后,身闲虽早,尚可步行吟。

*注:其实我严重怀疑这里是“不计浮沉”,否则不押韵。anyway没看过原稿,不妄加修改

2008/11/24

2008/11/03

总是来不及

估算了一下目前为止的CFA复习进度,越发觉得在考试前读完五本study notes完全是mission impossible.

即使已经把每天24小时中除去吃饭睡觉外的部分压缩成了三件事:工作、写blog、CFA,还是来不及。

即使强迫自己不开Google Reader,不上天涯,少去FB/Douban/power apple,还是来不及,来不及。

即使存了好多电影在电脑里,即使坚决不碰DH第五季;即使想读的书越来越多,读过的书却始终如一,还是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

实在忍不住诱惑,于是买了一本Virginia Woolf原版小说集。来得及买回家,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来不及阅读。

“来不及,来不及,方真经常想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来不及,而30年过去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做。时间它去了哪里。”

——绿妖《阑珊纪》

是啊,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来不及。来不及成长,来不及老去;来不及相遇,来不及分离;来不及快乐,来不及失意;来不及洞察世事,来不及认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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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朋克美少女Judy小姐的生日。亲爱的小妞,生日快乐。

最近总是想起儿时为你庆生的场景,彼时的我们如同两只没长开的小土豆般端坐于餐桌旁,目光虔诚,面容稚嫩。想起混在伦敦的那年为了帮你按时交掉作业,曾经通宵缝了一百颗扣子。现在你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真担心你会再去设计一件布满几百粒扣子的上衣。

我们在伦敦相依为命的日子只有一整年。来不及,还是来不及。

Happy birthday, my pretty little girl.

Be young, be fabulous, be the person you were born to be, for as long as forever can last.

2008/10/27

外星人克里斯汀

昨日恭迎父母大人尊驾回沪。

早上出门前我无比谄媚地将两盆水果洗得晶莹剔透,静置冰箱内;俄顷,环顾四周,试图以我娘的眼光评判家里看起来是否让人绝望。大概是因为没戴眼镜,灰尘污物仿佛集体隐身。我满意得简直没话说,大步流星而去的同时心底碎碎念:罗生罗太真是好福气呀,如此贤良淑德的好女儿哪里去找啊哪里去找?

趾高气扬归趾高气扬,我还是相当了解我娘对房间整洁度的要求。于是一整天都很忐忑,不知伊在芳驾回朝后看到室内灰尘当道、群魔乱舞,会不会误以为进错了门。晚上回家后,我如履薄冰地观察我娘的反应——还好,除了被我胡乱堆在桌旁的两叠书触怒了龙颜外,一切还算和谐有致。那是当然了,我还是很虔诚地抱过佛脚的。吃罢晚饭,我娘袅袅地走进我的房间,亦温柔亦亲切(经验告诉我这往往是最可怕的),声音散发着让人颤抖的语重心长:

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究竟想用什么样的杯子……凡是有盖的杯子,你把杯盖都摔烂了;没有盖的杯子呢,杯柄就被你摔断了,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杯身……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买几个没有盖也没有柄的杯子——可是我很担心,这样你会不会直接把整只杯子摔烂?

>,< 射手座是不是都这么巧舌如簧呢?我羞愧得想要升天遁地,只得大笑三声,讪讪而答:所以说,我这么异类的小孩居然能以正常人的方式长大,这是怎样的人间奇迹!

我娘袅袅地出去了。书房的方向传来爹的声音:哎呀,如此人间凶器,居然曾经也想当科学家……

我,好,伤,心……原来悲天悯人也是一种错!世界为什么这么残忍呢?我郁郁地一抬头,书架上那本亦舒的《印度墨》熠熠生辉,于是我忽然想到书中一段话:

印子喃喃地说:“我像一个外星人,不幸流落在地球上,格格不入,好不容易适应下来,也学着谈恋爱,亦做事业,但午夜梦回,一直戚戚然郁闷不已。”

……我忧伤得几乎要45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了。这难道不就是我吗?多么单纯质朴又脆弱倔强的外星小生灵!地球实在是凶险复杂到超出我的承受能力了,我想我还是回火星吧。毕竟那里没有萧条的经济,横行的妖孽,纠结的人心——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也没有如此易碎的杯子@@

2008/10/16

艺术家与冥王星

我亲爱的妹妹Judy小姐在号称“时装界西点军校”的Central Saint Martins裁了三年布条后,明年将以John Galliano同系小师妹的身份风光毕业,正式进军高处不胜寒的时装设计圈。从今以后她的生活重心将是穿衣服和不穿衣服的super model,穿Prada和不穿Prada的时尚杂志总编,极个别喜欢女人的男人,以及铺天盖地的喜欢男人的男人。如此这般,很好很强大。现在YY时间结束,让我们回到又冰冷又惨烈的现实:与古往今来所有即将走出象牙塔的本科生一样,Judy小姐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加之fashion行业的特殊性,她愈发觉得自己的未来仿佛伦敦的艳阳天——你或许会碰到,但是永远不要指望碰得到。

作为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姐姐,我等到花儿开了又谢,终于盼来展示姐姐使用价值的千古良机,不由心神荡漾,立下宏愿要为该女解开心结。话虽如此,大家都知艺术青年品性多么清高执拗,又往往坚定不移地贯彻“非我族类,其心必土”的混账逻辑。对付艺术青年最行之有效的手段,就是用超出他们知识体系以外的东西砸死他们。好,现在开始上课。

首先让我们把视线从地球扩展到整个太阳系。太阳系的老大自然是恒星太阳,其次是地球等八大行星。上帝这位不辞辛苦的老人家一边捞尽人间逝去的灵魂,一边制造新生命并分配如下:80%的初生婴儿是普通群众,扔给地球;其余20%将被赐予特别天赋以及特殊使命,如科学家、政治家、哲学家,分别居于几大行星上,协助上帝更好地建设太阳系。So far so good,唯有一样破坏和谐的小东西让上帝头痛不已:冥王星。居住在这里的特殊人类被称作艺术家。

话说多年以前冥王星也是太阳系的九大行星之一。因为个头质量最小且离太阳最远,伊长年沉浸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温度极低,大气稀薄,生存质量相当恶劣。上帝遂将他眼中用处最小的艺术家扔在这里。由于长久居于寂静、漆黑、忧郁而孤独的环境中,艺术家们养成了自命不凡又特立独行的欠揍气质,他们对此亦不屑解释—— 白天不懂夜的黑嘛。年深日久,在这个越来越急功近利的太阳系,冥王星的存在越来越显得异类。终于在不久之前的长老会议上,几大行星联名要求取消冥王星的行星资格。上帝心想艺术的用处也不过如此,甩之。从此冥王星彻底脱离九大行星行列,其居民与其他人类兄弟亦隔阂日深。故事发展至此,其实都与Judy没有什么关系,除却一个致命的矛盾外:

冥王星居民所创造的价值,往往是由其他行星的人类来消费的。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从魔幻回到现实,这也就是Judy小姐等fashion行业精英所面临的一个尴尬情形:除非你在专为名媛淑女和明星模特定制礼服的高档成装界叱咤风云,你的设计都将不可避免地被你眼中格调相当一般的普罗大众消费。这就意味着你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他们的审美观,以适当委屈自己的高雅品位为代价。

对于这个纠结点,我的态度相当明确:who the hell is not? 除了那些朝南坐的幸运儿之外,谁又不是每天委屈自己呢?这与行业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在江湖混,客户比爹亲。赚谁的钱听谁的话,大家都是一样嘛。艺术青年比较容易把开心与否看得重于泰山,其实都是跟自己过不去——若你执意把自己的offering和客户的demand分得泾渭分明,你只能摆出骄傲的姿态看别人数钱,于是更加不开心,并且是活该不开心,是吧亲爱的?

完美的摆事实讲道理向来以“那谁谁说过”作为点睛之笔,不仅显得干净利落,更能在气势上吓死人。这里不妨引用一句名言,出自Judy钟情的波普艺术的标志性人物Andy Warhol先生:

Making money is art, and working is art, and good business is the BEST ART.

看看,你们fashion界的祖师爷都说了:冥王星、八大行星、亲爱的上帝,根本就是和谐的一家人嘛。

假设上述障碍已经不是障碍,Judy眼中更加难以逾越的鸿沟是:fashion行业的大公司门槛高得可怕。举个例子,若你在哈佛读金融系本科,成绩优异,实习大把,你可以很轻松地找到一份finance相关的高收入工作。然而即使你毕业于Central Saint Martins的fashion design专业,在Harrod's老板千金的时装公司实习,你都几乎不可能进Christian Dior做一个最低级的设计小工。fashion是一个以艺术之名行功利之实的行业。伊师兄John Galliano之所以大红大紫,靠的是三分手艺,五分运气,还有两分归入他是Gay。这就是惨淡的现实。

对于这一点,亲爱的Judy,我一直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百分百满意的答案,我可以说的只有这些:

三分手艺,我从来不怀疑你已经具备。

五分运气请问上帝要,若他不给,请释然;若他给你三分,请珍惜并善待;若他给你全部,请感恩并发挥到极致。

两分Gay,咱们没这个可能,就此忘掉。

上帝给了John Galliano十分资源,他或许用了七分。那么假设上帝赐予你的全部能量只有七分,你将它100%利用,结局就一定比他差吗?退一步讲,上帝给你的可能只有三分,你何不开开心心地将这副牌打好呢?要知道很多拿到五分的人都未必有本事发挥三分功力。乌江自刎的项羽比起大汉开国始祖刘邦,论出身、论学识、论声望都强得多了,那又如何?与其躲在幽闭角落羡慕他人的天赋异禀或者富贵身家,不如走出阴郁情绪思考如何以弱胜强。胜不了也没什么关系,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上帝本来也没在人间安排那么多John Galliano。我一直认为,真正美丽的曲线是从一分起家最终走到自己的极限,而不是以七分出道,最终沦落街头。在这个意义上,邓文迪和章子怡是真正让人钦佩的人物。别管人家坐了几条大腿,每一条可都不是白坐的。当然我不是建议大家都去坐大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这也就是前面一篇文章里面钱予所说的“象限”。

话已至此,我想你已十分清楚我的态度。不管你毕业之后起点如何,发展如何,我都坚信你手中握有登上山顶的基本条件。至于上天究竟给不给你理想的机遇和客观环境,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给了,欣然接受;不给,我自潇洒如故。我只希望你能打好自己的那副牌:善用手中资源,发挥全部功力,但求无愧于心,并且,尽可能活得快乐。

在风光无限的John Galliano和平凡而幸福的设计师之间有无数可能性,无论你成为哪一种,我选择你的选择。若你不慎跌倒,我与你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whenever, wherever, for whatever reasons.

2008/10/10

2008/11/01

哥哥写的挽联

今天我终于可以确信,我哥过去是个文学男青年,现在依然是个文学男青年,并且是个美貌的文学男青年。君不见前来参拜外公灵堂的衮衮诸公与我娘和几位舅舅攀谈后,无一例外拍拍我哥的头,笑眯眯语:“大孙子可真漂亮/英俊/好看啊!” 然后指着我惊呼:“外孙女简直跟年轻时候的小女儿(我妈)一模一样!”鉴于我等孙辈的用处相当于花瓶N只,我哥就这样被嫂子和我强行贴上吴家“大花瓶”的标签。

大花瓶文学男青年为外公作的挽联:

永矢弗谖逐真理 起起伏伏跌跌宕宕终不变

清风峻节树众生 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始如一

外公名“永清”,所以这副挽联还藏了头。后面的叠字很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调调。仰视ing......

哥用了N长时间向我解释何谓“永矢弗谖(xuān)”,伊很多年没有用过我不认识的字了,听得我肃然起敬。中学时代的哥哥写过上百首诗,扔给我“修改润色”,我几乎魂飞魄散。不知这些小诗如今零落何方。

好,现在开始上语文课,鸣谢万能的百度知道大神。

永矢弗谖:出自《诗经·卫风·考盘》:“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意为决心永远牢记着。

清风峻节:出自韩愈《朝奉大夫尚书度支郎中充天章阁待制王公行状》:“公雍容侍从之列,以清风峻节,为一时所畏。” 意为清廉正直的风尚,高尚峻伟的气节。

2008/8/26

信使RNA

遗传学中,信使RNA是这样一类生物大分子:它穿梭于细胞核和细胞质间,将阻隔在细胞核内的遗传信息送入DNA分子无法涉足的细胞质,作为蛋白质合成的模板,决定了多肽链的氨基酸序列,如同在基因和蛋白质之间传递遗传密码的信使。

我一直在想,假如将这苍茫地球看成一只无限放大的细胞,将人类看作与生命活动息息相关的蛋白质,传说中的造物主就如同端坐于细胞核内的DNA,手持一部操控尘世风云变幻的密码书,书中编译着一切荡气回肠的因缘际会、聚散离合,一切波澜壮阔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那么,这只硕大的细胞内或许同样分布着种类繁多但数量有限的信使RNA,他们是被赋予特殊使命的人类,穿梭于浩渺天庭和滚滚红尘,将造物主对于人类的希冀和赐予人间的福祉送抵凡土。这些信使RNA如同一颗颗晶亮的守护星,指引懒惰成性又贪得无厌的人类不致偏离预定轨道,于光阴流转中,守护这世间繁盛如花火,清冽如朝露。

你是不是这样天赋异秉的信使RNA呢?如今造物主将你召回,是否因为地球这只大细胞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更加需要你的光亮?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我何其幸运。我只是希望,在今后的所有轮回中,你都如这一世般,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2008/8/25

All about taste

天蝎摇滚女青年Judy小姐是未来的时装设计大师(希望不是只有她自己这么认为^_^),也是我亲眼看着从一颗洋葱头成长为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的妹妹。准生物学家+职场小新人vs.准设计师+资深美术从业者的结果就是,我在fashion方面的品位一直遭到伊孜孜不倦的鄙视与持之以恒的修正。我们南辕北辙的审美从以下对话便一目了然。

(清晨早起梳妆)

我:(郁闷地)为什么我的头发这么蓬!!

Judy:(郁闷地)为什么我的头发这么扁!!

我们共同逛街的时候,我挑中的衣服基本上Judy可以用以下几个词打发:太简单,太普通,太不女人,old-fashioned,难看。倘若伊缄默不语,那意思就是all of them. 而我作为虚心接受熏陶、力图追随潮流的进步女青年,也在审时度势地理解大师的眼光,尽量避免义无反顾地挑战专业人士的审美观。当然,偶尔还是会不小心踩到地雷。

我:(指衣服A)这个蛮好看。

J:多难看啊!!!!我喜欢这个(指衣服B)。

我:(仔细对比极其相似的AB良久)你能告诉我这两件有什么区别吗?

J:(崩溃状,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好吧,你是不是觉得你一直信仰的世界倒塌了?

J:我觉得未来好绝望啊……

我:(大笑)谁叫你立志以白领为目标顾客群的。想赚OL的钱就得从了解你姐姐我的口味开始。

J:我已经足够了解了……我还是不要定位在白领好了……

―――――――――――――――――――――――

(伦敦桥边某喷泉前)

J:这个喷泉超有名的!它是XXX主义的代表,运用了XX理念, 你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blablabla……

我:(无动于衷,左顾右盼)

J:难道你不觉得激动吗??

我:你能告诉我这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吗?

―――――――――――――――――――――――

此外,Judy小姐一向指责本人形象过于保守,过于中性,过于索然无味。比如:

(浏览照片ing

我:我好喜欢这张啊!我要拿它做profile pic!

J:(极其恨铁不成钢)这张一看就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我:am I not?

J:你应该以多变的形象示人,不要老是一本正经。

我:(一边接受批评,一边发照片)哦……可是我刚毕业啊,发张穿袍子的不是很好么……

J:你又正经了……拜托你女人一点可不可以?

我:我本来就是个正经的乖孩子啊!

J:你简直就是在忽略你的性别!!!!

――――――――――――――――――――――

有时候,accidentally,我也会刺激到Judy小姐。

(给伊拍了张照片,递给伊看)

J:(崩溃状)好丑啊!!!删了吧!!

我(极其认真地放大,再放大,睁大眼睛,抬头,作无辜状):你长的就是这个样子啊!

2007/12/23

2008/10/31

夜雨潇湘——祭奠我亲爱的爷爷

题记:

南人多傲骨,北上乏明时。

秉笔书吟啸,扬眉论社资。

瘦腰犹过尺,衰鬓早垂丝。

襟怀虽坦荡,难抛静夜思。

——爷爷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爷爷的离去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结束,就像黄昏时幽暗的天空,随着最后一丝光亮的隐没,一切都烟消云散,一切都归于沉寂。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传说中会幻化成星空的一员的爷爷已经并且永远都只是一粒在浩渺的远方默默注视着我们的尘埃,无法抚摸,不可触碰,就那样兀自遥远地闪烁着,让我们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和温度。是的,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关于爷爷的一切已经尘封成了往事;所谓往事,就是不会对今天还在心跳的人们产生任何正面或负面的作用,不会给我们已经平复的心灵带来任何或大或小的波澜甚至只是涟漪。

然而这一次,大概是我错了罢。

那天傍晚在教室里,坐在我身边的女孩只是一句平淡得像水一样的清明节好像快到了却让一切关于爷爷的断断续续的思绪刹那间凝聚,并且肆无忌惮地决堤、泛滥、奔涌翻腾。几年过去了,有些事情分明是该处于记忆边缘的,却可以毫无缘故地继续游走在思维的间隙。一旦受到些许外物的触发,就会像从来没有经历过时间的洗涤一样,鲜活灵动,生生不息。

这种感觉,是不是应该叫做思念?

差不多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呆呆地放下书,有些恍惚地合上眼睛,那些与爷爷相依相伴的岁月悠悠醒转,轻盈温柔地袭来,像秋夜的星空般澄澈、空灵,闪烁着明净动人、忧伤而美丽的光泽。

爷爷是湖南湘潭人,与毛主席是同乡。关于爷爷的故事,我大多是从爸爸那里听来的。爸爸喜欢喋喋不休地向我讲述爷爷年轻时候的往事,带着上扬的嘴角和骄傲的神情。有时候我甚至大逆不道地想,爸爸一定很希望爷爷是他的儿子,因为除了提到爷爷,我极少在爸爸脸上捕捉到这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与自豪。从爸爸那里,我知道爷爷的母亲是当年湖南知名的知识女性,与毛主席那篇著名的《蝶恋花答李淑一》中的李淑一是好朋友;知道爷爷从小就是神童,四岁时就因智商过人进小学读书;知道爷爷高中毕业时被上海交大破格免试录取,而他在动荡的政局下放弃保送选择了湖南大学;知道爷爷有过很多女朋友;知道爷爷读大学时桀骜不驯,比同届学生年轻两岁却带领新生为了正当权益将仗势欺人的高年级学生打败从而成为学校公认的老大,无党无派、独来独往却受众人爱戴与敬畏。我经常痴痴地幻想爷爷年轻时的样貌,时而觉得应该像周润发般潇洒倜傥,时而觉得应该像谢霆锋般英俊桀骜,时而觉得应该是他们二人气质的综合体,时而又觉得他们都不像我心中的爷爷,爷爷应该有一张棱角分明的清瘦的脸庞,锐利而又透着灵气与神气的眼睛,游移在玩世不恭与坚忍刚毅之间的神情。是的,年轻时的爷爷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冷俊不羁,笑傲人生。

至于浩劫期间的故事,我不愿回忆,虽然爸爸曾无数次地对我提及。我知道那是爷爷一生中最惨淡凄凉的岁月,那是他一切苦难与伤痛的根源。当我亲眼见到爷爷时,他已经是年逾半百的老人了。很奇怪,关于爷爷的记忆从来都是那么细小零碎,似乎没有一件大到让人难以忘却的事情在我的目睹下发生在爷爷身上。或许是因为上天觉得爷爷年轻时的岁月太过轰轰烈烈而将他的晚年安排得格外平和安稳罢。记忆中的爷爷总是半卧在躺椅里,戴着很大的宽边老花镜,捧着本古书或是小说或是报纸,身边堆满了瓜子、话梅、糖果等零食,一边品茗一边吃东西一边读书。偶尔读累了或是茶喝完了,就会像小孩子般不高兴地喊奶奶,这时奶奶会替他把一切料理周到,于是他再满足地继续读书。爷爷的藏书数量之多、范围之广让人乍舌,记得小时候我和姐姐妹妹经常对着他的书橱流口水。不过他特别宝贝他的书,轻易不让我们借走,如果肯送我们一本那简直就是恩赐,值得我们磕头谢主隆恩。爷爷喜欢用红色或黑色的水笔在书间作批注,用他特有的圆圆的工整的字体,也喜欢用告示贴在书页里贴上他驰骋的思路或是查阅到的相关资料。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读爷爷的书而不去理会他的批注实在是一大损失,沿着他的思绪肆意游荡会觉得整本书顿时增色,别有洞天。那些圆圆的方块字见证着爷爷的聪颖、广博,让我每每翻阅它们时,都会有种抑制不住的崇拜与钦羡。

爷爷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他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常常让我叹为观止。记得小时候去爷爷家经常看到爷爷教妹妹诗词古文,他一手捧书一手指着每行诗句,操着很重的湖南腔缓缓地释义,妹妹背手站在旁边,稚嫩清脆地朗诵着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夕阳穿过玻璃窗,将柔和的温情扑敷在他们身上,从门外望进去,只见爷爷一张一翕的双唇和妹妹专注清澈的双眸,像雕像般静美动人。爷爷去世后,每当我走进那间小屋,就会恍惚地想起多年前弥散在这里的琅琅书声。有时我甚至会幻境般地认定,爷爷的才情与灵气从来没有随着他的长眠而消散,在那些被岁月冲刷得泛黄的书页里,在那间氤氲着浓浓书香的小屋里,处处可见他闪光的睿智在每一个角落里静悄悄地蔓延、张扬。

爷爷的英文很棒,但是口语让人不敢恭维。他在鞍钢工作的时候就常常将论文翻译成英文拿到国外钢铁杂志上发表,所以在业界很有名气。他还自学了日文、德文、俄文,日文程度可以翻译资料。后来年纪大了被调到鞍钢情报所工作,专门从事钢铁资料的翻译,在英文翻译上堪称专家。也正是在情报所工作期间,爷爷认识了刚刚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那里的妈妈,促成了后来妈妈和爸爸的姻缘。我常听爷爷说蹩脚的英文,每次都要强忍着不能笑。因为我知道爷爷是个对自己的英文水平很自负的老头,从不承认自己口语不好。我喜欢纵容他的自负,装作专心地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英文,凝视他的眼睛,时而会意地点头以示理解,这时爷爷的表情就像小孩子感觉自己受到重视般满足,一丝骄傲沿着密布的皱纹和突起的颧骨纵横开去。听妈妈说,爷爷得知我获得全国中学生英语竞赛一等奖的消息时,自豪地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嚷:这是我的遗传基因!我想那时他的神情一定像个小孩子。其实,他一直都只是个孩子,一个不肯服输、有点固执、骄傲自负的孩子。

除却文学才华,爷爷的理工科也强得很。记得念小学时看到过爷爷给读初中的姐姐讲解压力、压强,也听爸爸说过爷爷在鞍钢工作期间曾发明多种工艺,其中一种还申请了国家专利。是的,爷爷一直是我心目中完美的不可逾越的文理工通才。爷爷溺爱我,因为我像他,不过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达到爷爷的高度;如果说我有些聪明的话,爷爷就是天才,我们的差别就像仙宫与凡尘,永远不可比拟。爷爷的才华,值得我用一生的光阴仰望甚至是膜拜。

或许真的是天妒英才,爷爷早年患上的肝硬化慢慢地恶化并住进了医院。记得那时的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满是疲惫与沧桑。每次去探望他,我都会绽放出最华美最妩媚的笑容对他说爷爷你的精神真好,根本就不像病人嘛。只有在这个时候,爷爷黯淡浑浊的眼中才会闪过一丝骄傲,一丝调皮,仿佛他根本就没有生病,只是和我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那时我多么希望他会突然坐起来像孩子般地边笑边说你们真愚蠢我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多么希望他会认真而骄傲地对我说蹩脚的英文,多么希望他会用湖南腔缓缓吐出十年生死两茫茫,或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也好。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会吃力地望着天花板,吃力地让我自己吃零食和水果。病房里总是堆满各种不合时令的新鲜水果和话梅、瓜子、榛子等等,一束束的鲜花让病房蓬荜生辉、艳光照人,因为敬他、爱他的人实在太多。每次走出病房,我都会沿着长长的走廊黯自垂泪,有时长风拂过,风干了泪水,只残留一丝凄然的凉意,让我蓦然记起杜甫感慨李白的诗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即使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爷爷的坚强和求知欲也令我无数次地动容。那时他虽然躺在病床上,却一直吵着要学电脑,学文字处理,学上网。我知道不会用电脑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因为爷爷是个骄傲的孩子,他不能容忍自己不懂新生事物,譬如电脑,譬如上网。我还知道爷爷心中还有一个遗憾,那就是他这么多年来写下的无数时评随笔都没有敲进电脑,他想亲眼看着自己将它们变成铅字。那时我们多么希望生命之轮慢一点旋转,多么希望爷爷能在合上双眼前学会使用电脑,让骄傲了一生的他骄傲地离开尘世。我还记得那个永恒的夜晚,医生说那很可能是爷爷最后一个夜晚了。大人们不让我们留在医院,虽然我们执意不肯离开。我只好无奈地对爷爷说,爷爷我先走了,您安心养病,我明天再来看您。爷爷费力地睁开合上许久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对我说:我爱你!只有那一次,我没有在爷爷面前忍住泪水,号啕着大声喊:我也爱你!爸爸妈妈把我送到家,随即转身回到了医院。他们走后,我熄灭了家里所有的灯,点燃三根香,虔诚地敬在观音菩萨面前。我流着泪对菩萨说,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保佑我的爷爷熬过今晚。他还没有学会电脑,他还没有看到姐姐出嫁,他还没有看到我考进大学,他还没有看到妹妹考进一中,他还没有看到弟弟长成男子汉,他还没有教会我们怎么炒出那么香喷喷的猪蹄,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他还对这个世界怀着深深的眷恋,他不能死,我不允许他死!我在观音菩萨面前抽泣着求了好久,我怕她太忙了听不见所以大声说了许多遍。我听说观音菩萨是大慈大悲的,我不相信她会眼睁睁地看着才华横溢的爷爷带着这么多的遗憾离开他深爱的凡尘。可是可是,第二天清晨妈妈回到家,我看到她红肿着眼睛,瞬间明白了一切。我没有怪观音菩萨,或许她太忙了照顾不到所有的人;或许昨天那么晚,她已经睡着了,怪只怪我求得太晚,我早该想到菩萨也会睡觉的啊!

出殡那天,我们起得很早,车子缓缓驶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我的心里空白得麻木。记得那天一直阴雨连绵,不知道是不是天空也在抽泣。寂寥的露水不知疲倦地在灰白的空中循环着蒸腾、弥漫,像极了人生的辉煌与伤逝。火葬结束后,我和奶奶、爸爸去将骨灰装入盒中。骨灰盒是楠木做的,因为爷爷生前最爱楠木的高洁尊贵。看着零散的碎片被我们一块一块地放进那个黑暗的小匣子里,我流着泪不停地想:盒子里没有零食没有水果,爷爷你能过得惯吗?我们没有在殡仪馆那个暂放骨灰盒的小箱子里面摆设金元宝、纸钱等庸俗的身外之 物,却放了一本《论语》和妈妈刚从美国买回来送给爷爷的他还没来得及用的两支水笔,一支红色,一支黑色,我们知道他要读书、要作批注。如果那个箱子足够大的话,我甚至想放台电脑进去,这样爷爷在天上也可以学电脑了,他那么聪明,英文又那么棒,一定可以自学得很好。圣经中说,尘归尘,土归土,可我还是执拗地相信,爷爷飞去了天上,羽化升腾成为某颗晶亮的星星,眨着眼睛与我们相伴着平行地走下去,隔岸观火般超然地聆听我们的呼吸和心跳,生生世世纠缠不尽。他一个人住得那么远,有台电脑就可以上网跟我们聊天了。我一定要问爷爷天上到底有没有车来车往,我还要问他天上的话梅和瓜子好吃吗?

爷爷的遗像就摆在他从前每天伏案的书桌上。照片上的他戴着框架很宽的眼镜,一手扶镜框,一手捧书,神情专注而安详。相框外面垂下一条洁白的哈达,那是我和爸爸去西藏旅行时带回来献给爷爷的,高雅圣洁,像极了他一生的写照。望着那张已经不复存在的清矍消瘦的脸庞,我忽地想起Starry starry night那首歌中最经典的一句,那是作者对文森特梵高的赞许:

This world i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我心中的爷爷就是这样,完美、尊贵、高洁无瑕。

爷爷去世一年后,我考上了上海交大,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神灵,这正是爷爷当年被保送的大学。也是同一年,姐姐开始工作,妹妹如愿考入了一中,弟弟进入华育,我们全家聚在爷爷的墓前向他讲述这些喜讯,那时候我多么希望他会从不知什么地方跑出来,挥舞着拳头,脸上现出孩童般的满足,用浓浓的湖南腔大声叫嚷:这是我的遗传基因!

落红缱绻,夜雨潇湘。

告别了爷爷后,我踏上了南下的征程。日子开始趋于平淡繁忙,每天都在为学业、为日后的生计奔波劳碌、疲乏不堪。很久了,我都没有记起爷爷,直到某个春日的傍晚,身边女孩的一句话,一切悠悠醒转,一切恍若隔世。

原来,无论爷爷走得多远,都从来没有走出我的心,就像黄昏时的树影,再长也离不开树根。日出,影升;日落,影灭。然而总会有日出的,也就总会有天上的爷爷对我的赐福、庇佑,总会有我对爷爷的,即使无从觉察也依然如影随行的,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以及挥之不去的牵挂。

我忽然想起《无间道》中陈道明在梁朝伟墓前悠悠地吐出的那一番话,记忆中陈道明清亮浑厚的声音将它诠释得格外铿锵而悠长:

往往都是事情改变人,人改变不了事情。

而他们,改变了一些事情。

我想,这大概就是指爷爷罢。

至于他究竟改变了什么,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我经常遇见他,梦境中抑或是不经意地记起,他戴着框架很宽的老花镜,翘着腿靠在躺椅上,清瘦嶙峋的双手捧着泛黄零散的沉淀着经年沧桑的古书,脸上挂着时而坚毅时而童真的骄傲的神情,像耶酥般圣洁而安详。


2004/3/7